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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6米乐_阅读主题文选:艺术与生活(8篇)

文章出处:m6米乐 人气:发表时间:2021-12-13 01:00
本文摘要:(一)独轮车曾经在一个又一个寂静无声的夜间醒着,思绪如同浮游的雾气,天南地北地飘,不知那边是归宿。于是便努力静下神来,在黑黑暗睁大了眼睛谛听,期望能有一些声音飘入耳中,哪怕这声音微弱得难以捕捉,但希望能有。 譬如有一管洞箫呜咽,有一把小提琴低吟,或者是一个男子用低落的嗓音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听不清曲词的歌,然而总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风声在窗外忽隐忽现,依稀能想见那风是如何撞动了树叶,如何卷起地上的灰尘,也想起了发生在风中的数不清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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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独轮车曾经在一个又一个寂静无声的夜间醒着,思绪如同浮游的雾气,天南地北地飘,不知那边是归宿。于是便努力静下神来,在黑黑暗睁大了眼睛谛听,期望能有一些声音飘入耳中,哪怕这声音微弱得难以捕捉,但希望能有。

譬如有一管洞箫呜咽,有一把小提琴低吟,或者是一个男子用低落的嗓音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听不清曲词的歌,然而总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风声在窗外忽隐忽现,依稀能想见那风是如何撞动了树叶,如何卷起地上的灰尘,也想起了发生在风中的数不清的往事。

想着想着,风声就似乎发生了变化,不再那么单调,也不再那么无从捉摸。它们在我的耳中化成了音乐,时而是轻柔的小夜曲,时而是雄浑的交响乐,时而是奇妙的无伴奏合唱,旋律既熟悉又生疏。作曲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如果热爱音乐,每小我私家都可能是作曲家。固然,你缔造的旋律也许只在你自己的心田盘旋,旁人无法听见这些属于你的音乐。小时候不知音乐为何物,只知道有些声音好听,有些声音难听逆耳,于是总想拣那些悦耳的声音来听。

四五岁时跟大人到乡下去,农民用独轮车把我从码头送到村子里,一路上独轮车吱吱呀呀响个不停。这声音实在不怎么悦耳,像是一些老太婆尖着嗓门在那里不停地瞎叫嚷,听得人心烦。

从码头到村子的路很长,耳边便不停地响着独轮车那尖厉而单调的声音。一路上有许多风物可看,忽而是一片竹林,忽而是一棵老树,忽而是一座颓败的小教堂,固然另有种种各样的石桥,有被炊烟笼罩着的乡村。看着看着,似乎把独轮车的声音忘了,那声音逐渐和眼里掠过的家乡风物融为一体,于是再不以为难听逆耳。

那时这种木制的独轮车是乡间最主要的运输工具,在公路上,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上,随处是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有时候几十辆独轮车排发展龙在路上慢吞吞地行进,阵势颇为壮观。

而几十辆独轮车一起发出的声响简直是惊心动魄,那些尖厉高亢的声音交织汇合在一起,像一群受着压抑的人在田野里齐声呼叫。我无法听懂这种齐声呼叫的意义。我经常注视着那些缄默沉静的推车人,他们大多是一些瘦削的老人,充满皱纹的脸上没有笑容,车带深深地勒进他们的肩胛,汗珠在每一道肌腱上转动。

我以为独轮车的声音就是从这些推车人的心里喊出来的。许多年以后再回乡下,便很难见到这种独轮车了。坐着汽车驶过原野,心里居然惦念着独轮车的声音,希望能再听一听。没有了这些声音,乡村的绿树碧水中,好像缺少了一些工具,缺少了什么?我说不清楚。

当我向乡里人探询消失了踪影的独轮车时,人们都用惊奇的眼光盯着我,一位开汽车的中年人反问道:“你问这干啥?”在我惶然的缄默沉静中,发问者已笑着作自答:“它们早过时了。独轮车的时代不会再回来喽!”我依旧惶然,只是开始为自己的背时而内疚。

纪念着这种原始落伍的玩意儿,岂不背时?不外我还是又见到了独轮车。那是在一间堆放柴草杂物的小屋子里,一辆古旧的独轮车被蛀网和灰尘笼罩着悬在梁上,车把已断了一根,车轮也已残缺不圆。我默默地看着它,一种亲切感油然升上心头。

我好像看着一把被人遗弃的古琴,琴弦虽已断尽,琴身也已破裂,然而它依然是琴。只要你曾经听到过它当年发出的美妙音响,那么,即便无法再演奏,琴声依然会悄悄地在你心头旋起,这旋律,将会加倍地震人。

你会用自己的忖量和想象使残缺喑哑的古琴复生。而独轮车,或许是很难复生了。只是那悠长而又凄厉的声音,却再也不会从我的心中消失,它们化成了属于我的音乐,时时在我的影象中鸣响。这音乐能把我带到童年,带回到家乡。

(二)人生妙境人生的美妙境界是什么?这个问题也许并不那么简朴。但在我,却可以绝不犹豫地回覆:是陶醉在优美的音乐之中。

当无形的音符在冥冥之中翩然起舞,汇成激感人心的旋律把你困绕,把你笼罩,把你淹没时,你会忘记人世间的烦恼。你的心会酿成鸟,轻盈地飞翔在音乐组成的天空。

你的灵魂会酿成鱼,自由自在地游弋于音乐汇成的河流。你会融化在音乐中,好像自己也化成了音符,化成了音乐的一部门。音乐会使你微笑,使你流泪,使你情不自禁地发出深深的叹息,这一切都令人陶醉。

音乐像大热天里的丝丝凉雨,轻轻地掸落那飘浮在你心里的灰尘。音乐无求于你,它只是在空中鸣响。如果你的听觉和心灵之间有一根弦盼望着被拨动,那么,音乐就会酿成许多灵巧的手指,把你的心弦弹拨,于是,你的心中便会有绵绵不停的美妙回响。

固然,音乐,是一个内在极为富厚的大领域,小我私家的兴趣不行能应有尽有。差别的人心目中会有差别的美妙音乐。如果说,通常音乐便能使我陶醉,那显然荒唐。

我喜欢西方古典音乐,譬如:巴赫的庄重宁静,贝多芬的热情雄浑,莫扎特的优美典雅,肖邦的飘逸忧伤,柴可夫斯基的深沉委婉......我的心弦无数次地在他们的音乐中颤抖。这些音乐,是人类的智慧和情感的最漂亮的结晶。作曲家将人类的高尚理想和优美情绪转换成了旋律,这样的旋律无疑是音乐中的英华。我以为,就这一点来看,这些伟大的古典音乐家们的成就已经到了至高无上的水平,就像中国人用五言或七言来作诗,想要凌驾李白、杜甫他们一样的不易。

我的看法也许陈旧,但我无法改变它。对那些嘈杂的所谓现代音乐,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它们使我急躁。我想好的音乐应该使人平静,引人走向美妙的境界。

这样的境界在你的人生履历中也许曾泛起过,音乐便使你重温这些境界;这样的境界也许只是你的理想,只是你的梦,你在生活中不行能抵达这境界,而音乐使你的美梦成真。童年时代做过许多梦,其中最强烈最执著的一个,即是想有朝一日成为音乐家。

然而这种憧憬始终只是一个梦,可望而不行即。童年时对音乐的迷恋很是详细,那就是对乐器的迷恋。那些拥有乐器而且能熟练地演奏它们,以此来倾吐富厚的心田情感的人,曾是我心目中幸运而又幸福的人。

那时最令我讨厌的事情是跟大人去商店购物,当大人们在货架上兴致勃勃地挑选商品,而我只能在一边等着,那真是索然无味到了极点。但有一种商店我却是心驰神往,永远不会讨厌,毫无疑问,那是乐器铺。

不管是卖新乐器的商店还是寄售乐器的旧货商店,我都是百观而不厌。浏览着橱窗里的提琴、手风琴、小号、圆号、长笛、黑管、吉他,好像是看到了童话中的神灵,只管它们一个个默然无语,但我可以一一想象出属于它们的悦耳动听的声音。如果在店堂里遇上几个前来选购乐器的主顾,那简直可以使我心花怒放。

选购者调试乐器奏出的乐声,在我听起来真是美妙无比的音乐,那怕只是用手指在小提琴或吉他的弦上弹拨几下,那声音也会在店堂里发出悠长神奇的回响,使我心醉神迷。第一次接触的乐器是琴。

那是一个亲戚送给我的一把旧琴,其中还断了几根簧片,但它成了我的宝物。当我探索着用它吹奏出断断续续的曲调时,兴奋得手舞足蹈。

上小学后,父亲为我买了一把新的国光牌口琴。记得曾在学校的联欢会上演出过口琴独奏,当听到同学们的掌声时,心里难免有几分自得。

厥后以为口琴还不能足以表达我对音乐的盼望,一心想学拉小提琴。然而小提琴比口琴昂贵得多,要想获得一把不那么容易,站在乐器铺的柜台前望琴止渴。

读初中的时候,终于有了一把小提琴。我的哥哥用他事情后第一次领到的工为我买了这把提琴,花了十二元钱,在其时这可不算个小数目。

这是一把没有牌子的旧提琴,被岁月熏成棕玄色的琴面上有一条裂痕,弓上的马尾鬃断了四分之一。它的音色却出奇的嘹亮,远非那些光可见人的新提琴所能相比。

收到哥哥的这件礼物时,我的激动和兴奋是难以用言辞表述的,从来没有一件礼物曾给我带来那么多的欢喜。记恰当时刚读过波兰短篇小说《少年杨克》,小说中谁人酷爱音乐的孩子因为摸了一摸主人的小提琴,竞被活活地打死。我以为,如果和谁人不幸的波兰孩子相比,我简直是一个幸运的豪富翁了。

我的周围没有人能教我拉琴,但这并不故障我在那四根银弦上倾诉我对音乐的盼望和热爱。厥后到崇明岛插队落户时,在我简朴的行囊中就有这把老提琴。

在那一段孤苦、艰辛的岁月中,这把老提琴和许多书籍一样,成了我的忠实亲切的朋侪,为苍白的生活增添了些许色彩。我和音乐的缘分只是到此为止。

我只能以一个喜好者的身份在音乐的殿堂门口流连。被束之高阁的口琴和提琴只能勾起我对童年时代的回忆,回忆起当年想成为音乐家的谁人漂亮而又缥缈的梦。

当我老态龙钟的时候,这些回忆依然会清晰如昨日,把我带回到一生中最富有诗意的时光。不外,音乐作为人生旅途上的一个朋侪,它从来没有扬弃过我。

当我需要它的时候,它总是翩然而至,只要打开录音机,只要在音乐厅里坐下来,它就会一如既往地把我笼罩,把我淹没,荡涤我心中的急躁,把我引进一个又一个新的奇妙无比的境界。我曾经写过不少和音乐有关的诗文,但我更喜欢苏联诗人阿赫玛托娃写给肖斯塔科维奇的那首题为《音乐》的诗,她把对音乐的感受表达得如此深刻形象而又简练凝练,使我忍不住缮写下来为我这篇漫笔作末端:神奇的火在它体内燃烧,它的眼光闪烁出无数幻化.当别人不敢走近我的时候,惟独它敢来跟我说话。最后一个朋侪也把眼光移开,那时,它会在墓中为我作伴,它像第一声春雷放声歌颂,又像所有花朵同时在攀谈。(三)月光和少女钢琴的旋律从树阴中飘出来,时续时断,若有若无,就像一些晶莹的珍珠,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蹦跳转动。

这些散乱的珍珠,是经由一双灵巧的手轻轻拨弄,纷纷滚向既定的目的。是的,如果你走近那发出琴声的偏向,那些晶莹的珍珠就再也不显得散乱,它们在优美地舞蹈,用闪烁着莹光的躯体把寥寂的天空描绘得诗意盎然。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少年时代听到贝多芬的《月光曲》时的感受。那不是在优雅的音乐厅,也不是在豪华的客厅里,而是在马路边。还是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薄暮,经由一条林阴路,很远就听见有钢琴声从树阴中飘出来。

因为远,琴声显得断断续续,听不清是在弹什么曲子。但在幽静的夜色中,就是这样不连贯的琴声,也像是一种美妙的召唤,使我忍不住一步一步走向她。等走得近一些,琴声就变得很是清晰,弹的正是贝多芬的《月光曲》。

我站在路边的围墙下,默默地听着,琴声笼罩了我,犹如一片轻云,托着我脱离了地面,飘向月色溶溶的夜空。这琴声把人和音乐化为一体,把人和晶莹的月光化为一体。

我以前听过《月光曲》的唱片,还是外国的钢琴大师弹奏的,但唱片中传出的琴声无法和现在的《月光曲》相比。我以为琴声好像不是从林阴中飘出,而是从一颗情感富厚的心灵中流出来。

这琴声正在唱着世界上最漂亮的歌,正在讲着天下最感人的故事。琴声是从围墙中一幢小洋房的二楼传出来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峻的广玉兰,飘出琴声的窗户在树阴的掩隐下显得神秘朦胧。

厥后我许多次经由这里,站在围墙外面聆听琴声成了情不自禁的习惯。有一次,经由那里没听见琴声,正在我期待琴声泛起时,围墙的铁门开了,从内里走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我还没有看清她的脸,她就脚步轻盈地从我的眼前走已往了,就像轻轻地飘已往一朵白云。我断定这白衣少女就是《月光曲》的弹奏者。今后,影象中那美妙的琴声就和白衣少女连在了一起。

琴声清澈,少女也清澈,琴声朦胧,少女也朦胧,这既清澈又朦胧的印象,犹如薄云后面时隐时现的皎月。文革之初,一场恐怖的风暴席卷了全国。

有一天我经由这条林阴路时,正好遇到一场陌头批斗会,数不清的看热闹者拥塞了马路。那幢曾经飘出《月光曲》的小洋房刚刚被“造反队”抄过家,门口,书籍、家具、艺术品聚集如小山,另有一架三角大钢琴,已经折断了一条腿,也颓然倒在围墙外面。被批斗的是一对老汉妇,他们的女儿,就是我印象中少女,也被人按着脑壳在一边陪斗。

这一次,还是没有看清楚她的脸,我只看到她散乱的黑发,只听到她悲愤的饮泣。我无法将这恐怖而又悲凉的一幕看到竣事,逃一般脱离了喧嚣的人群。

在人的影象中,另有什么比这样将优美和丑陋混为一体的往事更不堪回首呢?许多年中,我一直不愿意再走这条林阴路,即便经由,也是绕道而行。清澈而朦胧的月光和少女,都已是昨天的梦,永远也不会再复返。然而,当我听到贝多芬的《月光曲》,心中的阴影在琴声萦绕的瞬间会消散。

永恒的音乐就像一只神奇的筛子,筛去了沉积在心灵中的泥沙,使生掷中那些诗意盎然的晶莹月夜重新回到眼前,只管这只是转瞬即逝的瞬间。最近,很偶然地经由那条林阴路,我发现那幢小洋楼依然像二十多年前一样掩隐在广玉兰浓郁的绿阴之中。这楼,比影象中的更为新鲜亮艳,很显然,这楼房前不久刚被人装修过。我不知道屋子的主人是不是原来的那一家人,不外看起来这楼房里住的人家并不衰败。

走过那熟悉的围墙时,我情不自禁地愣住了脚步,因为,我听见从楼房里飘出了钢琴的声音。这是一个初学者弹的训练曲,从断断续续的琴声中,我可以想见那双在琴键上犹豫不决的紧张的手,那一定是一双孩子的手,传出琴声的依然是原来的谁人窗口!我在围墙外站了良久,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是期待当年那诗一般梦一般的《月光曲》吗?明显知道这想法很可笑,但我还是默默地站着。

直到那扇铁门打开,有人从内里出来,用惊奇而警惕的眼光扫视我,我才狼狈地脱离。我逐步走远,身后的琴声越来越模糊。

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在我耳畔飘忽的琴声,突然变得异常优美,那旋律,竟是熟悉的《月光曲》,优雅流通一如当初。我无法弄清这究竟是真还是我的幻觉。

因为隔得远,琴声并不连贯,但在我的心里,所有的清闲都已被笼罩着月光的回忆填满。美妙如初的,只有音乐!(四)歌 者孤苦的歌手,纵然唱着欢喜的歌,也会使人发生忧伤的遐想。那天下午,在基辅十月革命广场四周的地下过道里,看到一位留着满脸胡子的中年人抱着一把吉他在唱歌。嘹亮的歌声在隧道里回荡,所有从隧道走过的人,都在他的歌声困绕之中。

然而似乎没有谁在听他唱,人们急忙忙忙地走自己的路,甚至连侧身看他一眼的兴致都没有。这位歌手似乎并不在意人们是不是在听他唱,只是不停地唱,不停地弹着吉他。

有时候,他停止了歌颂,光是弹吉他,粗壮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得极灵活,他的眼睛不看琴弦,不看从他身边走过的行人,也不看放在他脚边的谁人钱盒,只是注视着正前方某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目的。他就像一尊会发作声音的雕塑。两个小时以后,我又一次从隧道走过,这位歌手还坐在老地方唱歌。

很显着,他累了,弹吉他的手已不如先前那么灵活,歌声也不如几个小时前那么嘹亮。只是神态还一如既往。这时候,隧道里的行人开始多起来,他终于被驻足听歌的人们困绕了。我瞥见他的眼光亮了一下,漠然的心情中增添了一些笑意。

吉他的琴弦颤抖得更快了,这是一首欢喜的乌克兰民歌的前奏,也许,他想唱一支快乐的歌,来酬金那些停下脚步来浏览他唱歌的过路人。可是很显然,唱这支歌他有些力有未逮了。在好几个高音的地方,他无法再唱得圆润,有时甚至使人感应声嘶力竭。

他微笑着唱完了这首歌,不外,在那些生动的旋律中,我没有感受到欢喜,只是听到一颗孤苦而疲惫的心在哆嗦。我想,那些乌克兰听众感受和我应该是一样的。硬币落在钱盒中发出丁丁当当的声音,这是那歌声的并不悦耳的余音。

在一位站在歌手劈面的少女的眼睛里,我发现了亮晶晶的泪珠。这样孤苦的歌手,我还瞥见过好几位。

脱离基辅的前夕,也是在同一个隧道里,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拉着手风琴站在那里独自放声歌颂。他唱的不是乌克兰民歌,而是意大利歌曲《我的太阳》。年轻人笑嘻嘻的,似乎很轻松。

他的嗓门响得出奇,加上隧道水泥墙壁的回声,那歌声简直震耳欲聋。因为对《我的太阳》这首歌的旋律很熟悉,所以能捕捉到他唱错的每一个音符。唱到最后那一段高音拖腔时,他的脸涨得通红,嗓子完全唱破了。我站在一边为他着急,他却若无其事,依然乐呵呵地笑着。

幸亏那手风琴拉得很流通,拉了长长一段花哨的过门,他又憋足气力开始重新唱《我的太阳》。我不忍心再听下去。然而对这位乌克兰小伙子的勇气和旁若无人的自信,我很佩服。

也见到过在隧道里唱歌的乌克兰女人。那次走进隧道时,只见迎面走过来三个年轻人,一个穿牛仔裤的女人,两个捧着吉他的小伙子。走到隧道中间,两个小伙子突然愣住脚步,把手中的吉他弹得铮铮作响。女人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有些含羞。

隧道里的行人都停下来,等候着即将发生的事情。那女人定了定神,放开嗓门唱起来。想不到她的嗓音极好,是淳厚的女中音。

她唱的或许是一首盛行歌曲。节奏生动,却并不欢快。

很显然,女人缺乏当众演唱的履历,她的神态、行动,都有些羁绊。然而那美妙感人的女中音足以抵消她的所有缺陷。她的歌声如同一股清凉的泉水,在隧道里不慌不忙地流淌,使听众们不知不觉都陶醉在这泉水中。

人们悄悄地站着浏览她的歌声,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女人越唱越自然,行动、心情和她的歌声终于协调起来。我想,如果给她时机,这女人可能成为一名很是精彩的歌星。

我听过布加乔娃的歌声,不见得比这位女人高明几多。约莫半小时以后,在我下榻的第聂伯河宾馆门口,我又一次遇到这位女人,她还是和那两个弹吉他的小伙子走在一起,三小我私家闷声不响地走路,似乎满面愁云。我永远也不行能知道这位女人在想什么心事,然而她的歌声我却难以忘怀。

也有另外一些歌者,他们三五成群,用歌声抒发着相同的情感。这样的歌声即便忧伤,也能使人感受到生命的顽强和气力。刚到基辅的那天薄暮,在市中心的大广场上看到一群人围成一圈在唱歌。

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三个年事不等的男子,一个老人,两个青年,他们各自拉着手风琴,边拉边唱。周围的人群中男女老小都有,人人都在放声高歌,他们唱的是同一支歌,一支古老的乌克兰国歌。这是一支深沉而伤感的歌,所有的乌克兰人都熟悉它古老的旋律,这旋律把漫长历史中的庆幸和屈辱、欢喜和痛苦都糅织在一起,使人百感交集。

歌声召来了无数素不相识的乌克兰人,歌者的圈子越围越大,人们动情地唱着,有些人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这庞大的合唱团没有指挥,人群中却很自然地唱出好几个声部,而且极为合拍地汇合成一股雄浑的、震撼人心的声浪。

最感人的一个唱歌的局面,是在第聂伯河岸边的森林里看到的。森林里有一个露天的音乐厅,那天没有音乐会,音乐厅里空无一人,然而却有一阵奇异的歌声从密林深处传来,使我怦然心颤。这是基辅的郊区,急流滔滔的第聂伯河穿越峻峭的绝壁,把岸边的森林花园纳入它宽阔的怀抱。

歌声萦回在幽深的森林中,使我忍不住想看一看那些唱歌的人。这是许多人的合唱,歌声肯定不是出自专业合唱队,许多嗓门是沙哑的,有的女声甚至有些声嘶力竭。但这歌声却深深地感动了我,歌声中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激情,是歌颂者正在用心灵召唤着什么,这召唤是如此真挚,如此急切,就像穿越峡谷的第聂伯河,晶莹的水花满天飞扬,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冲出峡谷流向远方。

我循着歌声走进密林。当谁人自由的合唱队泛起在我的眼帘中,我不禁大吃一惊:正在树林里唱歌的,是一群鹤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有的席地而坐,有的靠在树干上站着,有的则一边引吭高歌,一边手舞足蹈。其中有一个老汉,坐在轮椅上,也在满面通红地放声歌颂。

夕阳的金红色余晖从树林的枝叶间射入,斑斑驳驳地洒了他们一身。这情形,使我受到震撼,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合唱队!他们为什么而来,为什么而唱,他们在唱什么,为什么如此慷慨激昂。这些问题是没有谜底的,然而无须回覆,站在这群老人身边,置身在歌声的急流中,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听懂了他们心中的召唤。他们唱的是他们年轻时唱过的歌。

歌声也许会把他们带回到严酷的战争年月,带进硝烟弥漫的战壕;也许会把他们带进春天的白桦林,带回动荡而又温馨的初恋时节。他们旁若无人地唱着,差别的嗓门汇合成激情洋溢的声音,汇合成浪花飞溅的急流,在晚霞如火的天空中盘旋飘舞。我默默地呆呆地看着密林深处的这一群老人,默默地呆呆地听着他们的歌声。

我这个喜欢音乐的人,第一次这样强烈地被歌声震撼。我能感受到沸腾的青春热血正在这歌声中奔流。何等可爱的老人,何等奇妙的歌声!当他们放声歌颂的时候,衰老远远地脱离了他们,青春又在他们的眼光中放射出灼人的光线。歌声像船,像逾越时空的飞艇,载着他们的心灵又回到了辉煌光耀的年轻时代。

我脱离这一片密林的时候,老人们还在继续歌颂。他们好像基础没有看到我这个外国人的突入。对一群老人来说,有什么能比回忆青春更激感人心呢?他们的歌声,在我的心里回荡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我有些羡慕他们,等我也老态龙钟了,恐怕很难有这种忘情高歌的时机和气氛。希望,不甘衰老的心灵中还会回响起年轻时代的歌颂。

青春,应该是有回声的,这回声肯定是感人心魄的歌。(五)远去的歌声影象是一个奇妙的堆栈,你履历过的情景,只要用心记着了,它们便会永远留存下来,本事再高的盗贼也无法将它们窃走。

影象中这些优美的库藏,可能是一个感人的故事,一张温和的笑脸,一幅优美的画,一个铭肌镂骨的美妙的瞬间,也可能是一种曾经拨动你心弦的声音。是的,我想起了一些奇妙的声音。这些声音早已离我远去,但我却无法忘记它们,有时,它们还会飘漾在我的梦中,使我模糊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经常是在一些晴朗的下午,阳光透过窗玻璃的反照,在天花板上浮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女声:“修牙刷坏格牙刷修喂”这样枯燥乏味的几句话,竟然被唱出了婉转迷离的旋律,这旋律,悠扬,高亢,跌宕起伏,带着一种幽远的亲切和温润,也蕴涵着些许忧伤和凄美,在曲折的弄堂里回荡,一声声扣动着我的心。这时,我正被大人强迫躺在床上睡午觉,窗外传来的这声音,好像是映照在天花板上的阳光的一部门,或者说是阳光演奏出的声音和旋律,在我童年的影象中,午后的阳光,就有着这样的旋律。我的想象力很自然地被这美妙的声音煽动起来,我追随着这声音,走出弄堂,走出都会,走向田野,走到海边,走进树林,走到山上,走人云端。

奇怪的是,在我的遐想中,就是没有和牙刷和修牙刷的行当连在一起的工具,只是一阵从一个遥远而生疏的地方传来的美妙音乐。我惟恐这音乐很快消失,便用心捕捉着它们,捕捉它们的每一个音符,每一次盘旋,每一声拖腔。当这声音如游丝一般在天边消失,我也不知不觉被它带人了云光斑斓的梦乡。这声音和浮动的阳光一起,留在了我的心里,就像一枝饱蘸着淡彩的毛笔,轻轻地抹过一张雪白的宣纸,在这白纸上,便泛起了永远不会消除的彩晕。

因为这些歌声,修牙刷这样乏味的活计,在我的想象中竟也有了抑扬顿挫的诗意。我经常想,能唱出如此奇妙动听的歌声的人,肯定是一些很漂亮的女人。

我不止一次想象她们的形象:柳树一样的身姿,桃花一样的面容,清泉一样的眼光,她们彩云一样播撒仙乐飘飘而来,又彩云一样飘然而去。因为这些歌声,我从来没有把这声音想成吆喝或者叫卖,它们确实是歌,或者说是如歌的召唤。然而见到她们后,我吃了一惊,她们和我想象中的仙女完全是两回事。有一次我在弄堂里玩,突然听到了“修牙刷......”的呼唤,这声音美妙一如以往,悠然从弄堂口飘进来。

我赶快转头看,只见一个矮而胖的女人,穿一身打补丁的大襟花布棉袄,背一个木箱,脚步蹒跚地向我走来。她的容貌也不耐看,小眼睛,凹鼻梁,厚嘴唇,被太阳晒得又红又黑的脸色显得粗壮康健。

那带给我许多漂亮理想的仙乐,就是由这样一个貌寝的苏北乡下女人喊出来的!我厥后又看到过几个修牙刷的女人,她们除了修牙刷,经常还兼修雨伞。她们的形象,和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差不多。我不止一次视察过她们修理牙刷的历程,那是一种细巧的事情,用锥子在牙刷柄上刺出小洞,然后再穿人牙刷毛。

她们的手很粗拙,然而很是灵活。有意思的是,这些长得欠好看的村姑,并没有破坏我对她们的歌声的优美印象。影象的宣纸上,依然是那团诗意盎然的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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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午后的阳光中听到她们的呼唤时,依然会遐想联翩,走进我憧憬的乐园。那声音,早已远去,现在再也不会有人要修牙刷。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会一直清晰地记得它们。

当我用文字来描绘这些声音时,它们好像正萦绕在我的耳畔。有时候,睡在床上,在将醒未醒之际,这样的声音好像会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使时光倒流数十年,把我一下子拽会到遥远的童年时代。在童年的影象中,这样的声音并不但一。

那时,在陌头巷尾随处有动听的呼唤,除了修牙刷修伞的,另有修沙发的,箍桶的,配钥匙的,修棕绷藤绷的,所有的手艺人,都市用如歌的旋律发出他们奇特的呼唤。另有那些飘漾在暮色中的叫卖声,卖芝麻糊的,卖赤豆粥的,卖小馄饨和宁波汤团的,卖炒白果和五香豆的,一个个唱得委婉百转,带着一种甜美的辛酸,轻轻叩动着人心。

这样的昔日都市风物,已经一去不返。现在时常泛起在新村和里弄的叫卖声,粗浊而生硬,只有推销的急切,毫无人生的感伤,更无艺术的优雅。

使我聊以自慰的是,现代人浏览音乐,有了更多现代的途径。不用天天到音乐厅去,只要套上耳机,转动一张,便能沉醉在音乐的辽阔海洋中。

然而,有什么声音能替代当年那些亲切温润的歌颂呢?(六)写作与绘画“我是个美术呆子,喜欢看别人绘画也喜欢自己画,我在绘画方面可谓没有一点天分和造化,只管我学过三年美术,只管有过很精彩的导师”我在生活中寥寂的写作,有时候也寥寂的绘画,脱离我又爱又恨喧嚣的都会,到平静的郊区找一片有油菜花的地方,一坐就是许久。看的人多,失望的人也多,我并不在意,钓胜于鱼,偶然的回归至善至真的境界,让我忘了生命的疼痛,而不像写作那样敏感。现在,没有任何事比画完一幅画更重要,绘画不像写作在我生掷中那样重要,但我需要,它的内核很美。

有时候我也把文字和绘画联合起来,作两首诗,只管有失我的文风和水准,但我依旧会很兴奋的把诗加在我的文集中,在淡水湖边作画,我写下了《冥灵——彼岸》在夕阳的码头眺望都会的形态,我写下了《夕阳的追忆》。在满是油菜花的田园里作画,我写下了《秋日的遐思》,在郊野眺望夜空璀璨的星座,我写下了《星海止境》和《忘了如何飞的小鸟》。绘画是感人的生活方式,它让我四处流离而不感应疲倦。无论是水墨淡雅的山水画,还是浓墨厚重的油画。

都能让人发生唯美的意境;无论是水光琉璃的水彩画,还是稀释平铺的水粉画,颜色同样美得令我发慌;无论是枯涩压抑的素描,还是蕴藉柔弱的白描,瞬间让我忘记了孤苦的恐惧;无论是铿锵劲道的工笔画,还是凌笔如飘的速写画,都让我的灵魂不再懦弱我没有刻意去爱一个艺术家,偶然爱上一幅画或一个雕塑,但很快就忘了理由;《蒙娜丽莎》不错,可太委曲;《星光夜》不错,可他的主人太痛苦;《盲女人》不错,可太伤感;《清明上河图》不错,可太繁杂;《飞天》不错,可太神秘;《维纳斯》不错,可太残疾;《思想者》不错,可太诙谐;《牛虎案》也不错,可太绝望美是对生命的宣言,生命的自白,我的文字是凄美的,可画是热情的。有时候我也画很幼稚的工具,抽象而糟糕,然后强词夺理说是野兽派的我的画只有采光和骨架,上面披了颜色;没有灵魂,我明确一旦有了灵魂,就会像我的文字一样痛苦,所以我选择滥画。高考落榜后我就很少作画,可文字还在生长,僵直而痛苦。

文字越发敏感,可我的画还是个躯壳。文字越发张扬,可我的画依旧不会说话;文字越发冷艳,可画还是那样热情!也许这就是绘画与文字的区别,但我知道他们有所联系,却无法准确知道在哪。

艺术让我崇尚自由,绝对的自由!可我做不到。美学让我崇尚浪漫,唯美的浪漫!我无能为力。哲思让我追求高贵;高洁的高贵,不易到达。

文字让我保持清醒,敏感的清醒,我能做到!(七)废墟我诅咒废墟,我又寄情废墟。废墟吞没了我的企盼,我的影象。片片瓦砾散落在荒草之间,断残的石柱在夕阳下站立,书中的纪录,童年的理想,全在废墟中殒灭。

昔日的庆幸成了嘲弄,创业的祖辈在寒风中声声咆哮。夜临了,什么没有见过的明月苦笑一下,躲进云层,投给废墟一片阴影。

废墟是扑灭,是葬送,是诀别,是选择。时间的气力,理应在大地上留下痕迹;岁月的巨轮,理应在车道间辗碎凹凸。

没有废墟就无所谓昨天,没有昨天就无所谓今天和明天。废墟是课本,让我们把一门地理读成历史;废墟是历程,人生就是从旧的废墟出发,走向新的废墟。营造之初就想到它以后的凋零,因此废墟是归宿;更新的营造以废墟为基地,因此废墟是起点。

废墟是进化的长链。一位朋侪告诉我,一次,他走进一个著名的废墟,才一抬头,已是满目眼泪。这眼泪的身分很是庞大。是憎恨,是失落,又不完全是。

废墟体现出顽强,活像一个残疾了的悲剧英雄。废墟昭示着沧桑,让人偷窥到民族步履的蹒跚。废墟是弥留老人发出的指令,使你不能不动容。

废墟有一种形式美,把拨离大地的美转化为皈附大地的美。再过几多年,它还会化为土壤,完全融入大地。将融未融的阶段,即是废墟。

母亲微笑着怂恿过儿子们的缔造,又微笑着收纳了这种缔造。母亲怕儿子们过于劳累,怕世界上过于拥塞。

看到过秋天的飘飘黄叶吗?母亲怕它们冷,收入怀抱。没有黄叶就没有秋天,废墟就是修建的黄叶。人们说,黄叶的意义在于哺育春天。

我说,黄叶自己也是美。两位朋侪在我眼前争论。一位说,他最喜欢在疏星残月的夜间,在废墟间独行,或吟诗,或高唱,直到东方泛白;另一位说,有了对晨曦的期待,这种夜游便失之于矫揉。

他的习惯,是趁着残月的微光,找一条小路悄然走回。我呢,我比他们年长,已没有如许激情和精神。我只怕,人们把所有的废墟都统统刷新、修缮和重建。不能设想,古罗马的角斗场需要重建,庞贝古城需要重建,柬埔寨的吴哥窟需要重建,玛雅文化遗址需要重建。

这就像不能设想,远年的古铜器需要抛光,出土的断戟需要镀镍,宋国界书需要上塑,马王堆的汉代老太需要植皮丰胸、重施盛饰。只要历史不阻断,时间不倒退,一切都市衰老。

老就老了吧,宁静地交给世界一副慈祥美。假饰天真是最残酷的自我糟践。没有皱纹的祖母是恐怖的,没有鹤发的老者是让人遗憾的。

没有废墟的人生太累了,没有废墟的大地太挤了,掩盖废墟的举动太伪诈了。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历程。

--这就是人类的大明智。固然,并非所有的废墟都值得留存。

否则地球将会伤痕斑斑。废墟是古代派往现代的使节,经由历史君王的挑剔和筛选。

废墟是祖辈曾经发动过的壮举,会聚着其时当地的气力和精炼。碎成粉的遗址也不是废墟,废墟中应有历史最强劲的韧带。废墟能提供破读的可能,废墟散发着让人流连盘桓的磁力。

是的,废墟是一个磁场,一极古代,一极现代,心灵的罗盘在这里感应强烈。失去了磁力就失去了废墟的生命,它很快就会被人们淘汰。并非所有的修缮都属于荒唐。小心翼翼地清理,不露痕迹地加固,再苦心设计,让它既保持原貌又便于寓目。

这种劳作,是对废墟的恩惠,全部劳作的终点,是使它更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废墟,一小我私家人都愿意凭吊的废墟。修缮,总意味着一定水平的损失。

把损坏降到最低度,是一切真正的废墟修缮家的夙愿。也并非所有的重建都需要否认。如果连废墟也没有了,重建一个来实现现代人吞古纳今的宏志,那又何妨。可是,那只是现代修建家的古典气势派头,沿用一个古名,出于诙谐。

黄鹤楼重建了,可以装电梯;阿房宫若重建,可以做宾馆;滕王阁若重建,可以辟商场。这与历史,关连不大。如果既有废墟,又要重建,那么,我建议,千万保留废墟,傍邻重建。在废墟上开推土机,让人心痛。

不管是修缮还是重建,对废墟来说,要义在于生存。圆明园废墟是北京城最有历史感的文化遗迹之一,如果把它完全铲平,造一座崭新的圆明园,何等得不偿失。

大清王朝不见了,熊熊火光不见了,民族的郁愤不见了,历史的感悟不见了,抹去了昨夜的故事,去收拾前夜的残梦。可是,收拾来的又不是前夜残梦,只是今日的游戏。中国向来缺少废墟文化。废墟二字,在中文中让人心惊肉跳。

或者是冬烘气十足地怀古,或者是实用主义地趋时。怀古者只想以古代今,趋时者只想以今灭古。效果,两相杀伐,两败俱伤,既砍伤了历史,又砍折了现代。

鲜血淋淋,伤痕累累,偌大一个民族,前不见昔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在中国人心中留下一些清闲吧!让古代留几个脚印在现代,让现代心平气和地逼视着古代。废墟不值得羞愧,废墟不须要遮盖,我们太擅长遮盖。

中国历史充满了悲剧,但中国人怕看真正的悲剧。最终都有一个大团圆,以博得情绪的慰藉,心理的满足。

惟有屈原不想大团圆,杜甫不想大团圆,曹雪芹不想大团圆,孔尚任不想大团圆,鲁迅不想大团圆,白先勇不想大团圆。他们生存了废墟,净化了悲剧,于是也就泛起了一种真正深沉的文学。没有悲剧就没有悲壮,没有悲壮就没有高贵。雪峰是伟大的,因为满坡掩埋着爬山者的遗体;大海是伟大的,因为到处漂浮着船楫的残骸;登月是伟大的,因为有"挑战者号"的陨落;人生是伟大的,因为有鹤发,有诀别,有无可怎样的失落。

古希腊傍海而居,无数憧憬彼岸的勇士在狂波间前仆后继,于是有了光耀百世的希腊悲剧。老实坦然地认可奋斗后的失败,乐成后的失落,我们只会更冷静。中国人若要变得大气,不能再把所有的废墟驱逐。

废墟的留存,是现代人文明的象征。废墟,辉映着现代人的自信。废墟不会阻遏市井,故障前进。现代人眼光深邃,知道自己站在历史的第几级台阶。

他不会妄想自己脚下是一个拔地而起的高台。因此,他乐于看看身前身后的所有台阶。是现代的历史哲学点化了废墟,而历史哲学也需要寻找素材。

只有在现代的喧嚣中,废墟的平静才有力度;只有在现代人的沉思中,废墟才气上升为寓言。因此,古代的废墟,实在是一种现代构建。现代,不仅仅是一截时间。现代是宽容,现代是气度,现代是辽阔,现代是众多。

我们,挟带着废墟走向现代。(八)莫高窟(1)莫高窟劈面,是三危山。《山海经》记,“舜逐三苗于三危”。

可见它是中原文明的早期屏障,早得与神话分不清界线。那场战斗怎么个打法,现在已很难想象,但声势赫赫的中原雄师总该是来过的。其时整个地球还人迹稀少,哒哒的马蹄声显得空廓而响亮。

让这么一座三危山来做莫高窟的映壁,气概之大,人力莫及,只能是造化的摆设。公元三六六年,一个僧人来到这里。他叫乐樽,戒行清虚,执心恬静,手持一枝锡杖,云游四野。

到此已是薄暮时分,他想找个地方栖宿。正在峰头四顾,突然看到奇景:三危山金光辉煌光耀,烈烈扬扬,像有千佛在跃动。是晚霞吗?差池,晚霞就在西边,与三危山的金光遥遥相对应。

三危金光之迹,后人解释颇多,在此我不想议论。横竖其时的乐樽僧人,刹那时激动万分。他怔怔地站着,眼前是腾燃的金光,背后是五彩的晚霞,他满身被照得通红,手上的锡杖也变得水晶般透明。他怔怔地站着,天地间没有一点声息,只有光的流溢,色的笼罩。

他有所憬悟,把锡杖插在地上,庄重地跪下身来,朗声发愿,从今要广为化缘,在这里筑窟造像,使它真正成为圣地。僧人发愿完毕,两方光焰俱黯,苍然暮色压着茫茫沙原。不久,乐樽僧人的第一个石窟就开工了。他在化缘之时广为播扬自己的奇遇,远近信士也就纷纷来朝拜胜景。

年长日久,新的洞窟也一一挖出来了,上自王公,下至平民,或者独筑,或者合资,把自己的信仰和祝愿,全向这座陡坡凿进。今后,这个山峦的历史,就离不开工匠斧凿的叮当声。工匠中隐藏着许多真正的艺术家。前代艺术家的遗留,又给子女艺术家以默默的滋养。

于是,这个沙漠深处的陡坡,浓浓地吸纳了无量度的才情,空灵灵又胀鼓鼓地站着,变得神秘而又宁静。(2)从哪一小我私家口麋集的都会到这里,都很是遥远。在可以想象的未来,还只能是这样。它因华美而矜持,它因富有而远藏。

它执意要让每一个朝圣者,用远程的艰辛来换取报偿。我来这里时刚过中秋,但朔风已是铺天盖地。一路上都见鼻子冻得通红的外国人在问路,他们不懂中文,只是一叠连声地喊着:“莫高!莫高!”声调圆润,如呼亲人。

海内游客更是拥挤,薄暮闭馆时分,另有一批刚刚赶到的游客,在苦苦央求门卫,开利便之门。我在莫高窟一连呆了好几天。

第一天入暮,游客都已走完了,我沿着莫高窟的山脚往返彷徨。试着想把白昼寓目的感受在心头整理一下,很难;只得一次次对着这堵山坡傻想,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比之于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山奇大塔,古罗马的斗兽场遗迹,中国的许多文化遗迹经常带有历史的层累性。别国的遗迹一般修建于一时,兴盛于一时,以后就以纯粹遗迹的方式生存着,让人瞻仰。

中国的长城就不是如此,总是代代修建、代代拓抻。长城,作为一种空间蜿蜒,竟与时间的蜿蜒牢牢对应。

中国历史太长、战乱太多、磨难太深,没有哪一种纯粹的遗迹能够恒久生存,除非躲在地下,躲在坟里,躲在不为凡人注意的秘处。阿房宫烧了,滕王阁坍了,黄鹤楼则是新近重修。成都的都江堰所以能恒久保留,是因为它始终发挥着水利功效。因此,大凡至今轰转的历史胜迹,总有生生不息、吐纳百代的奇特秉赋。

莫高窟可以傲视异邦奇迹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一千多年的层层累聚。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

一千年而始终在世,血脉流通、呼吸匀停,这是一种何等壮阔的生命!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前呼后拥向我们走来,每个艺术家又牵连喧闹的配景,在这里举行着横跨千年的游行。纷杂的衣饰使我们眼花缭乱,呼呼的旌旗使我们满耳轰鸣。在此外地方,你可以蹲下身来细细玩索一块碎石、一条土埂,在这儿完全不行,你也被裹卷着,身不由主,踉踉跄跄,直到被历史的洪流消融。

在这儿,一小我私家的感官很不够用,那爽性就抛弃自己,让无数双艺术巨手把你碎成轻尘。因此,我不能不在这暮色压顶的时刻,在山脚前往返彷徨,一点点地找回自己,定一定被震撼了的惊魂。晚风起了,夹着细沙,吹得面颊发疼。

沙漠的月亮,也特别清冷。山脚前有一泓泉流,汩汩有声。抬头看看,侧耳听听,总算,我的思路稍见头绪。

白昼看了些什么,还是记不大清。只记得开头看到的是青褐浑朴的色流,那应该是北魏的遗存。色泽浓冷静得如同立体,笔触旷达豪爽得如同剑戟。

谁人年月战事频繁,驰骋沙场的又多北方彪壮之士,强悍与磨难汇合,流泻到了石窟的洞壁。当工匠们正在这洞窟描绘的时候,南方的陶渊明,在破残的家园里喝着闷酒。陶渊明喝的不知是什么酒,这里流荡的无疑是烈酒,没有什么芬芳的香味,只是一派力、一股劲,能让人疯了一般,拔剑而起。这里有点冷、有点野,甚至有点残忍;色流开始痛快酣畅柔美了,那一定是到了隋文帝统一中国之后。

衣服和图案都变得华美,有了香气,有了暖意,有了笑声。这是自然的,隋炀帝正乐呵呵地坐在御船中南下,新竣的运河碧波激荡,通向扬州名贵的奇花。隋炀帝太凶狠,工匠们不会去追随他的笑声,但他们已经变得大气、精致,到处预示着,他们手下将会奔泻出一些更惊人的工具;色流猛地一下涡旋卷涌,固然是到了唐代。

人世间能有的色彩都喷射出来,但又喷得一点儿也不野,舒舒展展地纳入细密流利的线条,幻化为壮丽无比的交响乐章。这里不再仅仅是早春的气温,而已是东风浩荡,万物苏醒,人们的每一缕筋肉都想跳腾。

这里连禽鸟都在歌舞,连繁花都裹卷成图案,为这个天地欢呼。这里的雕塑都有脉搏和呼吸,挂着千年不枯的吟笑和娇嗔。这里的每一个局面,都非双眼能够看尽,而每一个角落,都够你留连恒久。

这里没有重复,真正的欢喜从不重复。这里不存在刻板,刻板容不下真正的人性。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人的生命在蒸腾。

一到此外洞窟还能思忖片刻,而这里,一进入就让你燥热,让你失态,让你只想双足腾空。不管它画的是什么内容,一看就让你在心底惊呼,这才是人,这才是生命。人世间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一群活得很自在的人发出的生命信号。这种信号是磁,是蜜,是周遭的魔井。

没有一小我私家能够挣脱这种涡卷,没有一小我私家能够面临着它们而保持平静。唐代就该这样,这样才算唐代。我们的民族,总算拥有这么个朝代,总算有过这么一个时刻,驾驭哪些美丽的色流,而竟能指挥若定;色流更趋精致,这应是五代。

唐代的雄风余威未息,只是由炽热走向温煦,由狂放渐趋冷静。头顶的蓝天似乎小了一点,野外的清风也不再鼓荡胸襟;终于有点灰黯了,舞蹈者仰首到变化了的天色,舞姿也开始变得拘谨。仍然不乏雅丽,仍然时见妙笔,但欢快的整体气氛,已难于找寻。洞窟外面,辛弃疾、陆游仍在握剑长歌,美妙的音色已显得孑立,苏东坡则以绝世天才,与陶渊明呼应。

大宋的领土,被下坡的颓势,被理学的层云,被重重的僵持,遮得有点阴沉;色流中很难再找到红色了,那该是到了元代……这些朦胧的印象,稍一梳理,已颇觉劳累,像是赶了一次远程的旅人。听说把莫高窟的壁画连起来,整整长达六十华里。

我只不信,六十华里的路途对我轻而易举,哪有这般劳累?夜已深了,莫高窟已经完全甜睡。就像端详一个壮汉的睡姿一般,看它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奇特,低低的,悄悄的,荒秃秃的,与别处的小山一样。(3)第三天一早,我又一次投入人流,去探寻莫高窟的秘闻,只管毫无自信。

游客种种各样。有的排着队,在静听解说员讲述释教故事;有的捧着画具,在洞窟里摹仿;有的不时拿出条记写上几句,与身旁的同伴轻声讨论着学术课题。他们就像焦距纷歧的镜头,对着同一个拍摄工具,选择着自己所需要的清楚和模糊。

莫高窟确实有着条理富厚的景深(depthoffield),让差别的游客摄取。听故事,学艺术,探历史,寻文化,都未尝不行。

一切伟大的艺术,都不会只是出现自己片面的生命。它们为寓目都存在,它们期待着仰望的人群。一堵壁画,加上壁画前的唏嘘和叹息,才是这堵壁画的立体生命。游客们在寓目壁画,也在寓目自己。

于是,我眼前泛起了两个长廊:艺术的长廊和寓目者的心灵长廊;也泛起了两个景深:历史的景深和民族心理的景深。如果仅仅为了听释教故事,那么它多姿的神貌和色泽就显得有点浪费。

如果仅仅为了学绘画技法,那么它就吸引不了那么多普通的游客。如果仅仅为了历史和文化,那么它至多只能成为厚厚著述中的插图。它似乎还要深得多,庞大得多,也神奇得多。

它是一种聚会,一种感召。它把人性神化,付诸造型,又用造型引发人性,于是,它成了民族心底一种彩色的梦幻、一种圣洁的沉淀、一种永久的憧憬。

它是一种狂欢,一种释放。在它的怀抱里神人融会,时空高潮,于是,它让人走进神话、走进寓言,走进宇宙意识的霓虹。在这里,狂欢是天然秩序,释放是天赋人格,艺术的天国是自由的殿堂。

它是一种仪式、一种逾越宗教的宗教。释教理义已被美的火焰蒸馏,剩下了仪式应有的玄秘、清洁和高明。只要知闻它的人,都市以一生来投奔这种仪式,接受它的洗礼和熏陶。

这个仪式如此弘大,如此广。甚至,没有沙漠,也没有莫高窟,没有敦煌。仪式从海港的起点已经开始,在沙窝中一串串深深的脚印间,在一个个夜风中的帐篷里,在一具具皎洁的遗骨中,在长毛飘飘的骆驼背上。

流过太多眼泪的眼睛,已被风沙磨钝,可是没关系,迎面走来从那里回来的朝拜者,双眼是如此晶亮。我相信,一切为宗教而来的人,一定能带走逾越宗教的感受,在一生的潜意识中蕴藏。蕴藏又变作遗传,下一代的苦旅者又声势赫赫。为什么甘肃艺术家只是在这里撷取了一个舞姿,就能引起全国性的狂热?为会么张大千举着油灯从这里带走一些线条,就能风靡世界画坛?只是仪式,只是人性,只是深层的蕴藏。

过多地捉摸他们的技法没有多大用处,全心全意的乐成只在于全身心地朝拜过敦煌。蔡元培在本世纪初提出过以美育代宗教,我在这里明白瞥见,最高的美育也有宗教的风貌。或许,人类的未来,就是要在这颗星球上建设一种有关美的宗教。

(4)脱离敦煌后,我又到别处旅行。我到过另一个释教艺术胜地,那里山清水秀,交通便利。

思维机敏的解说员把释教故事与今天的新闻、行为规范联系起来,讲了一门离奇的道德课程。听讲者会意微笑,时露愧色。我还到过一个山水胜处,奇峰竞秀,美不胜收。

一个导游指着几座略似人体的山峰,讲着一个个贞节故事,如画的山水立时成了一座座道德造型。听讲者满怀兴趣,扑于船头,细细指认。

我真怕,怕这块土地随处是善的堆垒,挤走了美的踪影。为此,我越发忖量莫高窟。

什么时候,哪一位大手笔的艺术家,能告诉我莫高窟的真正秘密?日本井上靖的《敦煌》显然不能令人满足,也许应该有中国的赫尔曼.黑塞,写一部《纳尔齐斯与歌德蒙》(NarzissundGoldmund),把宗教艺术的发生,描画得如此激感人心,富有现代精神。不管怎么说,这块土地上应该重新会聚那场人马喧腾、载歌载舞的游行。我们,是飞天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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